加满油的智慧

加满油的智慧
作者：郑文全

“大雨它哗啦啦地下，街上的行人东奔西跑。计程车你有钱也坐不到！”这句歌词大约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传遍大江南北的。那时，出租车在中国还不怎么普及，由于车少，车主仅是白天就能赚个盆满钵满，也不需要再找个替班司机帮自己赚个钵满盆满。而现如今，扔两块砖头就能砸着三辆出租车，如果不寻个替班司机让四个轮子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估计车主们的觉是睡不安稳的。

有了替班司机也就自然有了车主与替班司机的故事。根据车主与替班司机的约定，白天由车主开车，下午四点半将加满油的车交给替班司机；替班司机负责夜晚的经营，第二天早晨六点将加满油的车交给车主，同时付给车主一笔固定的费用，在大连，这笔费用通常是每晚一百元人民币，不过，有时会根据行情稍作调整。从合约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承包合约，替班司机每次支付给车主的固定费用，实际上就是出租车每晚经营权的承包费。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不是车主以支付工资的方式雇佣替班司机，而是替班司机承包出租车？为什么每次交接车时，交车的一方都要将油箱加满？

细细品位这两个问题，你会发现其中饶有趣味的经济智慧。如果是车主雇佣替班司机，如何为其确定工资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车主当然可以根据替班司机每晚营业额的多寡为其支付工资，但他却不能肯定替班司机是否足额提交了当晚的营业所得；车主也可以根据出租车每晚的行车里程给予替班司机劳动报酬，但这样的话替班司机就有积极性每晚从大连到沈阳跑个来回而不在乎是否有乘客；车主当然还可以根据计价器所显示的金额为替班司机开工资，但这样一来，替班司机就会和乘客合谋，自己少收一点钱，鼓励乘客不要发票，而将剩下的那部分钱据为己有。总之，无论采取哪种方式，要确定替班司机的真实贡献而后为其支付工资，车主都要花费很高的鉴别成本，这种成本经济学统称之为“交易成本”。为了节省这部分成本，车主索性将车承包给替班司机，你只要交纳给我一个约定的费用，你赚了多少钱、跑了多少路、计了多少价，一概与我无关。至于交车时加满油，那也是为了节约交易成本，如此双方谁也没有必要再去记算自己耗了多少油，汽车还剩多少油，因为所加的那部分油必定是交车一方一天所耗的油。你看，车主虽然没有学过合约经济学，但他们的做法却深得合约经济学的“真传”：每一合约条款的设计都能够有效地降低交易成本。你不能不佩服他们的经济智慧，我们不妨把这种经济智慧叫做“加满油的智慧”。

不过，“加满油的智慧”并不仅限于此，因为车主与替班司机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在经济学那里，我们都是利己人士。利己人士的一个行为准则是“善假于物”而“爱心”不足，不是自己的东西，为谋私利往往会 “用活用足”之，并且在使用过程中远不如爱惜自己的东西那样爱惜它，这会大大折损物的使用寿命。明末的才子徐文长是深知这一点的，少年时就以此博得过“神童”的美名。一次大雨磅礴，一人骑马购药，到了药铺门口，翻身下马就进了药铺，并没有将马栓进马棚。徐文长见此情景，和旁人打赌说，马定是此人借来的。旁人不信，一打听果真如此，惊问其何以知之。徐文长笑曰：“若马自有，安舍雨打风吹！”同样的道理，出租车不是替班司机的，交到他手里，他怎么会视若己有地爱惜呢？

为了让司机能够更爱惜出租车，美国出租汽车公司的通常做法是实行员工持股（ESOP）制度。持有公司的股份后，如果司机不爱惜汽车，开车也经常出交通事故，就必然会增加公司的维修成本和其他经营成本，从而损及公司的股票价格并影响自己的年底分红。中国的股份制还没有美国那么发达，不能采用员工持股制度来降低替班司机的道德风险，就只能寻找其他的替代方式。可以猜到的一种替代方式是车主和替班司机共同购买出租车，这类似于美国的ESOP，由于自己投入了股权，替班司机会也像车主司机一样小心翼翼地开车。但这种方式并不普遍，那么更普遍的替代方式是什么呢？

一次打车经验让我找到了答案。那天，朋友来大连，我准备打车带他沿海逛一下滨海路，由星海广场到海之韵广场，一圈下来估计有一百多块的车费。打车时大约四点多，正好赶上出租车的交班时间。上车后，车主电话通知替班司机，说帮他接了个大活，不能到老地方交车，让他赶到滨海路某地等着接车。我很惊讶，问他，既然是大活，自己接了让给他不是挺可惜吗？他说：“替班司机是熟人，就住在自己家旁边，帮他揽个活，他记着咱的好，逢沟过坎时多加些小心，让我少修几次车，多的也就出来了，不在乎这百八十块。”我听后顿悟，这种寻找熟人作替班司机并且注重人情往来的策略正是替代美国出租汽车公司员工持股制度的一种普遍方式：替班司机与车主司机彼此相熟，有着共同的生活圈子，不爱惜车主的车会累及自己的“声誉”，于己不利；“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车主多方关照，替班司机再野蛮驾驶，于心何忍！记得当时自己思虑及此，不禁感慨：“这难道就是中国人比美国人更多一些人情味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人情味背后是不是需要“加满油的智慧”，但我敢肯定人情味本身就是一种智慧。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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